下午两点。
阳光最毒的时候。
元朗锦田那片用废弃油桶圈起来的货场里,几十个穿着花衬衫的女人正在屋檐下搓麻将。
门前挂着一幅用白布写的大字,贫苦互助,严禁强拆。
一辆漆着墨绿色漆面、前脸格栅宽大的福特thames trader轻便水罐车,带着两辆卡车,没有按喇叭,直接开到门前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陈刀从水罐车的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把管扳手,反手在铁皮车门上敲了敲。
车尾两个汉子动作麻利地翻下车,一把扯开水罐后方的阀门,将两支粗大的帆布水管接了上去。
那股腐烂虾酱的臭味,还没等水喷出来,就已经随着风一口气全盖了过来。
领头的女人摔了手里的牌指着这边喊。
“干什么?”
“要死啊!这里是收容所,知不知规矩,神经病啊!”
陈刀根本不说话,只是冷着脸一挥手。
水罐车司机在驾驶室里一踩离合,拉动了取力器操纵杆。福特thames trader的英制引擎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车身随之微微抖动,车载高压泵瞬间开始工作。
“开!”
混合了高度发酵虾酱的泥水从枪头轰然喷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冲向铁皮屋顶和那块白布。
几分钟功夫,那些还在叫骂的女人全乱了套。
那种味道粘在皮肤上用肥皂都洗不掉。几个受不了的直接干呕起来,捂着脸往荒地里跑。
货场外面停着一辆老旧的柯士甸。
长毛坐在后座,看到这辆福特水罐车喷射污水的这一幕,手里的手杖给捏得嘎吱作响。
“操他妈的!”长毛对前排的司机喊,“这小子真敢动手!连水罐车都开来了!”
“去,打电话给字头的兄弟,晚上去深水埗三号仓库,给我放一把火!”
“我管他什么军部背景,一把火烧光了我看宪兵队还能来帮他抓灰!”
司机刚启动车子,旁边的草丛里站起来几个人。
清一色便衣,手里提着三八式折头手枪。
颜雄把礼帽往上推了推,走到柯士甸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长毛哥,这么好兴致,来元朗看风景啊?”
长毛降下车窗,黑着脸。
“颜仔?”
“跑这来干什么,你不在油麻地待着?”
“乐哥叫我换换地方。”颜雄从口袋里掏出手铐,枪口顺势搭在车门框上。
“长毛哥,现在九龙城归我管。”
“你刚才在车里说什么来着?要去深水埗放火?”
“这种事你别在副探长耳朵边上讲嘛,多不给面子。”
长毛盯紧颜雄的脸。
明白了。
林跃在前面用福特水罐车喷臭水赶人,就是逼自己发火露头。
自己这一现身,颜雄立刻在后面把口袋收口。这两个人早穿了一条裤子。
“颜仔,你跟我玩这套?”长毛冷哼,“14K几万兄弟,你抓得完吗?”
颜雄把手铐往他车前盖上一砸。
“抓不完我也得抓。长毛哥别让我难做,自己下车,还是我用手铐请你下车?”
……
夕阳西下的时候。
物流公司的中转站彻底清净了。
现场残留着浓烈的发酵海味,工人们正在用清水反复冲洗地面。那辆福特thames trader水罐车停在角落,水罐已经排空,引擎盖还散发着余热。
林跃坐在一台推土机的挡泥板上,手里拿着刚到手的十二张地契,对光看着上面的红印。
系统提示在视线边缘闪烁:
【新界物流中转节点已占领,基础配送链网络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五。】
【下阶段目标:港岛码头工会整合。检测到阻力源:港岛总商会副会长、九龙巴总理事白华仔。】
娄晓娥提着保温桶从远处的路上走过来,给林跃拿来一杯酸梅汤。
走到近前把汤递过去,看着林跃手里的地契开口。
“长毛被颜雄抓了。”
“刚才有个人打电话给大山,说是要见你。”
“谁?”
“你得罪的大人物到了。”娄晓娥挨着他在铁板上坐下,手自然去捏他发硬的手臂肌肉,“九龙巴总理事白华仔。”
“他在港岛经营几十年,这几张货场的地契原本是他打算用来给客运站做维修库的。韩森把地转给你,他现在心里大为不爽。”
林跃把酸梅汤一口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落,压住了胸口的燥热。
他明白白华仔是什么实力。
那不是蓝刚这种地头蛇,也不是长毛那种烂仔。
这是手里握着港岛几十条公车线、几千个司机的行业霸王。
要吃下码头和陆路运输,必须从这类人的碗里把肉抢过来。
“他人在哪?”林跃把空碗扔回桶里。
“晚上九点在九龙塘怡红茶楼。定了顶楼的大包。”娄晓娥看着他,“带多少弟兄去?”
“一个不带。”林跃跳下推土机,拍了拍裤脚的灰。
“对付古惑仔用水罐车,对付这帮做生意的,得用他们的办法。”
“去我箱子里拿一沓汇丰银行的本票拿来。”
……
晚上八点五十。九龙塘怡红茶楼。
这茶楼在一片半新不旧的骑楼中间,一楼到三楼全是木质格栅窗,隔着街就能听见里面洗牌和报数喊热茶的嘈杂声。这地方不归九龙城直接管,周边都是潮州帮开的米铺和典当行。
林跃换了一身短袖的白色香云纱衫,没戴金丝眼镜,手里盘着一对在荷里活道买的旧核桃。
娄晓娥没跟着,赵大山也留在了楼下驾驶座上。
林跃走上三楼。
楼梯口两个穿黑底绸衫的汉子伸手将他拦住。两人手心粗糙,虎口有茧,若非常年搬货,便是在街头拿刀的。
“林老板?”左边个子高的发话。
“是。”林跃连眼皮也没抬,核桃在手里转了半圈,“白老板到了吗?”
两人没让路,个子高的一伸掌。
“林老板,规矩。”
这是要搜身。
林跃连步子都没停,直接用自己的左肩往高个子的膀子上一撞。
他现在的身体早不是初到四九城那个病秧子,绑定系统时买的营养液一直在改善他的身体,虽然每天的幅度极小,但持续的时间长了,早已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高个子没防备,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错开两步,腰后插着的短棍差一点掉在木板上。
另一个汉子脸色变了,伸手去抓腰间。
“叫他在门口打几拳你们才开心?”
包间虚掩的门里传出来一句话,是个操着南海口音的男声。
两名汉子马上收手低了头,把包间的木门推开。
屋里只有一张圆桌。太师椅上坐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极瘦,脑门秃得光亮,手里拿着一把铜制的水烟袋。
这位就是白华仔,港岛九龙公共汽车总联合会底下的实权二把手。这人年轻时在广州跑商班,手里有人有车有码头地皮。
桌上没菜,只有两壶开水,一只茶盅。
“白老板。”林跃走过去,顺手把一张开胶了的竹椅子拉开。
白华仔拿水烟袋的铜嘴点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林老板年少有为,这几天我在半岛和九龙塘的街坊嘴里,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是街坊给面子,知道我只是个送货的。”林跃把核桃放在桌面,“送货的靠路吃饭,白老板是路上的菩萨。今天拜山,没带什么厚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推过去。
白华仔没看纸封。他吸了一口水烟,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偏过头,烟雾朝茶桌边一吐。
“锦田那块地,我大前年就跟韩森的老婆说了,留给我那些破车做个避雨棚。现在这块地上了你的名,我手下的十几条线、几百个司机没有地方停大巴。这不好办。”
林跃听着他的话。系统在他眼前的虚空里弹出了管华仔的人物资料:
【目标:白华仔。】
【背景:九龙客运实权人。近期因为汇丰银行紧缩信贷,其手下三间大巴维修厂正处于现金流枯竭状态。】
【弱点:其独生子在澳门豪赌,欠下何贤家族旗下的水房二十万港币欠款。】
【把柄:一九五四年曾利用战后走私物资船,悄悄将两百吨红铜偷运至澳门,当时报关资料存在虚假记录。】
林跃心里有了底。老家伙看起来气定神闲,实则后院起火。来这里压迫自己,无非是想把锦田那块地变现,或者逼林跃掏大价钱去买他的客运线入场券。
“白老板的客运生意做得大,”林跃把茶盅倒满,“可是公车是给人坐的,我的车是给军部运铁器和粮食的。两条道原本不碰。但锦田那块地,查理中校说合适。我若是还给韩森,中校肯定要派人去达德农场问情况。这不合适。”
白华仔的水烟袋拿在半空。他没想到对方又把军方这块招牌端出来了。
“中校是洋人,洋人迟早要回伦敦。”白华仔看着林跃,“我们在九龙做生意,靠的是同行帮衬。你在深水埗建物流,你的车总得在街上走。我们大巴总会的车若是每天在锦田的红绿灯口出点毛病把街给堵了,你那英军的按时交货,恐怕也送不到地方。”
这是明着威胁。
林跃用手指摸了摸茶杯的瓷边。
“公车坏在路上,那得花钱修。现在人工贵,零件也贵。听说白老板在旺角的那间大修厂,这个月的电费和工人薪水还在找恒生银行借款。”
白华仔的老眼一眯,精光露出来。汇丰和恒生收紧银根是他公司内部的事,外人根本摸不到这一层。
“林老板调查我?”
“不是调查。做买卖,眼线得放广。”林跃把一直没动的那包牛皮纸往前面再推半尺,“这里是十二张汇丰的本票,面额一共一万二。算是我个人送给白老板去澳门接少爷回港的一点茶水。”
包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麻将声和街面的喇叭声显得尤其尖亮。
白华仔没有碰纸封。他知道了,眼前这个衰仔不是个仗着军部背景乱撞的新手,对方进门前就把他的家底和他家里出的那点臭事全挖空了。澳门水房的人逼债逼得急迫,今天早上已经往他九龙塘的家里送了一只断了腿的鸽子。
“你想怎样?”白华仔放下水烟袋。
“锦田那块地我用,但我不需要全部。”林跃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碳笔,直接在茶桌的油布上画了两个圈,“西边那一百坪我建两个货棚。东边那一半,留给你的公车做维修站。”
“你那么好心?”
“有条件。”林跃拿笔在圈与圈之间画了一道横线,“你公营的十几条线路,从下月起,车后货箱和顶棚全部要帮四海物流挂招牌。而且我部分散货从九龙到新界,要走你们的车带,每一件货我付你们两毛钱的载工费。”
白华仔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这不是借地,这是借他的公车线做网络。如此一来,港岛所有公车能到的地方,就全成了林跃物流系统的延伸线。以后谁想截林跃的货,就得先把全港岛的公共汽车全给拦了。这个年轻人不是想吞下锦田,他是想把整个九龙的客货运全给串成一条线。
“一两白粉都不准带。”白华仔把烟嘴往桌上磕了磕,“做那行,我的车会被差佬直接收了。”
“我比你更怕白粉。”林跃站起身。
话说到这里,底牌全部交明白了。打,没有胜算;谈,林跃给的路能解决他当前的急难。
白华仔把牛皮纸封拉到自己身边,没有打开。
“后天,我叫我女婿去深水埗你公司,把合约签了。”
“随时恭候。”
林跃抓起桌上的旧核桃揣回口袋里。走回门前,他停下了。
“楼下茶钱我付过了。白老板的肺不太好,那水烟里塞了太多南洋的湿草,抽多了夜里咳嗽。不如去买两包英国人的金维他,好受点。”
说罢,他拉开包间的门走了。
两名守在门口的黑衣汉子见林跃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多想,屋里传来白华仔的声音:
“阿辉,去买单。回公馆。”
两人一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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